第6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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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排队骑马的小朋友们当然惊慌失措,场面乱到极点,大人叫,孩子哭……我和表姐吓傻了,然后,我拉着她往铁栏杆那儿跑——是什么动物笼子的栏杆?大概是猴山吧?我想着,站在栏杆的水泥墩子上,既不会被马撞到,也不会被人群踩踏,这时我舅妈跑回来了……”
    她语气平静地叙述,“明明她离我更近,可那时她就像看不到我一样,冲去拉更远的表姐……”
    “那天晚上,我没睡着,我听见舅妈在哭……我偷偷跑到她和舅舅房门外偷听,听见她跟舅舅哭着说,觉得很对不起我,对不起我妈。可是——可是我舅妈是很好的人,她对我也真的很好。我从来不因为这件事怪她……”
    顾清泽轻声说:“人在危急关头,先想到的是自己孩子的安全,这是本能。”
    “对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她垂头苦笑道,“可我就是想被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次。”
    哪怕一
    次。
    现在再说出这些话,她已经能够很平静了,“周测,他从来没有选过我。或者说,我从来不是他的优先选项,手术、进修、病人的生死……都比我重要。”
    “也许我真要逼他选,他在衡量之后会选我一次,可我不要这种理智衡量比较之后的选择。”陶涓摇摇头,忽然释然地笑了。
    现在想想,真的有点可笑。
    周测向她求婚是孤注一掷,她去米兰找他也是孤注一掷。
    后来她甚至有点感激那天突然发生的事,如果那天医院没有突然收到心源,如果他的同事没在火车开动前打电话给他,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自欺欺人?
    幸好在米兰火车站她终于醒悟了。
    “我没告诉过你吧,在我们分手前几个月,他还向我求婚了。”陶涓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笑周测,还是在自嘲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陶涓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顿了一下,才迟疑地转过头,“你知道?”
    他垂眸凝视她,“我知道。他在罗马的菲乌米奇诺机场向你求婚,带了一束香槟色的玫瑰。”
    陶涓震惊得无以复加,完全想不起来那天周测带了什么花。
    顾清泽轻轻说,“因为我当时就在那里。在你身后的休息室里。”
    他一直以为她也拉黑了他,可两人仍有共同的微信群——从前的项目小组群。
    项目结束后这个群被大家遗忘,从来没人在群里说话,他将群置顶了。
    在群成员列表里,长按她的头像,就能看到她的朋友圈*[注1]。
    可惜,她一向很少发朋友圈。而且还不喜欢发自拍。很多时候只是一句话,或者一片特别好看的叶子,一块美味的蛋糕。
    刚毕业时每个月可能发一两次,后来渐渐稀少。甚至有一年,整整一年都没发一条。
    可他总是会去看看。
    三四年前,一个夏日,她突然发了一条:我要去米兰。她还抱怨说最后一分钟才买到机票,只能在罗马转机,幸好,机场有她能薅羊毛的休息室。
    他动了心思。
    为什么不去见见她?
    设计一场偶遇。
    向她当面道歉,请她原谅。
    如果她愿意原谅他,他们可以重新做朋友……
    如果她不愿意……大家可以立即各奔东西。在机场嘛,很方便。
    他连去哪儿都想好了。
    布宜诺斯艾利斯。
    这地方在地球仪上看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离她的所在地最远。
    他犹豫了很久,终于在她飞机落地前两小时赶到菲乌米奇诺机场,匆匆忙忙去了那间贵宾休息室。
    休息室里当时播着轻音乐,音乐悦耳,声量也很低,可他越听越烦躁,只能两手揣在口袋里,捏着忘了从哪儿来的一枚一欧元硬币反复摩挲,试着镇定下来。
    他心想,如果她原谅他,他就说实话,这场“偶遇”是在他设计的,可是……那她就会问,你是怎么设计的?他只能老实坦白,说这五六年,他一直在偷窥她的朋友圈。
    或者,不用当场就说实话,就假装是场偶遇,以后再告诉她实情。
    那她一定会问,你来罗马干什么?
    他要怎么回答?
    他这时才想到,自己反复计划行程,计算时间,想象他们见面的情形,却一直没想到要编个什么借口。
    就说……来旅行?
    那她又会问,自己旅行?
    那又怎么样?你不是也自己旅行吗?
    他一面想,一面在休息室中踱步,盯着大门的方向,忽然,她出现了!
    她穿了身无袖的米色针织连衣裙,肩上披一条淡蓝色间棕色波点的丝巾,瘦了很多,拉行李箱的时候,腕骨都微微凸出,头发可能在飞机上打了辫子刚解开,所以发丝蓬松卷曲,她明显有些疲惫——这趟飞机是红眼航班,她一定没休息好,因此显得神情也有些郁郁。
    她越走越近,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,不知什么时候起全身僵硬,像被咒语定在原地,突然间,魔咒解开,他拔腿走向大门,侧着身体,扭脸一直看着她——
    就在距离大门几米远的地方,她停住了,接了个电话。然后向后顾盼。
    顾清泽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,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握着一束玫瑰花,微笑着向她走来。
    是周测。
    就像多年以前他陪她从机场回到校园的那个夜晚,她看到周测后,周围的一切不再存在。全是背景板。
    顾清泽呆住了。
    心脏有可能也呆住了。或者出了什么故障。
    因为他能感到心脏在动,泵出的血液却是冰冷的。
    他惊恐地看着周测从西服内袋取出一只小盒子,对她微笑低语,打开盒子——里面是一枚戒指,绝无可能看错!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到戒指上钻石光芒闪烁,像一颗晶莹的泪滴。
    周围的旅客都在为他们欢呼,鼓掌,她看着自己的手指,泪盈于睫。
    顾清泽闭上眼睛。
    心脏运作失灵的症状还在延续。冰冷的血液在嫉妒的毒火下熊熊燃烧,把他整个人都烧化了,他自己都奇怪,为什么没有变成一滩岩浆落在地上。
    “你也在那里?”陶涓又问了一次,她还是不太相信,“竟然会这么巧?”
    顾清泽终于坦白,“不是巧合。我一直在偷窥你朋友圈。看到你要去米兰,在罗马转机,我特意从波士顿飞去的。”
    “你想跟我……想跟我道歉?重归于好?”陶涓再一次感到震动,起初的惊讶渐渐退潮,留下小小的得意和开心——竟然有人曾经对她这么花心思,而那个人还是顾清泽!可是这小小的得意和开心立刻又变得沉甸甸的,说不清是为什么。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。
    这段沉默时间过长,在溶溶月色下混合草原的清风发酵成了别的东西。
    陶涓突然感到无来由的慌张,她想起来重逢后带顾清泽回自己家的时候,和他对视时就会感到一种奇异的触感,像干燥空气里充满静电,头发一根根悬浮直立,脸上的寒毛可能也是这样剑拔弩张的状态,像突然间长了很多小触须,感应到许多平时无法感知的物质,这些物质看不见,可确实存在。
    顾清泽微微向她靠近一点,“我……”他刚要说什么,一阵粗暴的狗吠打破月夜的宁静。
    两人愣一下,这群狗叫的声响和早上不大一样。
    像是要证实他们的怀疑,厂房的方向响起尖利的哨声。
    顾清泽抓住陶涓手腕,“走!有狼!”
    幸好他们走得并不太远,跑向食堂时,陶涓看见几只大狗隔着铁栅栏向外咆哮蹦跳,就在栅栏外,一对绿莹莹的小灯泡闪了闪,她仔细一看,月色下只有浅灰色的轮廓,真的是狼!
    那狼可要比这群狗冷静得多,它顺着围栏缓慢而暗合节奏地走,狗群追上去继续扑叫,在更远的地方,风吹动高高的草,现出更多“小灯泡”。
    陶涓躺在宿舍的床上跟曹艺萱说起这事还挺兴奋,与其说她是惊魂未定,倒不如是说是新奇刺激。
    曹艺萱都服了,“姐姐,狼会跳的,两米高的铁栅栏算什么,插着碎玻璃的围墙算什么,你可把门锁好,要是听见敲门,先问是谁,没有回答绝不能开!”
    “啊?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你没看那个会敲门、会拧门把手开门的熊的视频吗?”
    “……那是在青海吧?是藏马熊。”
    “内蒙就没有熊吗?狼也很聪明呀!”曹艺萱又说了几句才发觉自己
    又被带偏了,“嗨呀,管它是熊是狼呢,你说重点!有进展吗?”
    “有!”
    “快讲讲!发生什么了?”曹艺萱激动催促。
    可是,陶涓只是笑。
    她第一次发现,原来有些开心的事,是不想跟别人分享的。哪怕是闺蜜。
    曹艺萱嗷嗷狼叫了几声,缠着陶涓逼问,“快说,快说嘛!不然我今晚睡不着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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