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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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可谢扶风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眼眸此刻竟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。
    他的气息有些不稳,克制着即将决堤的欣喜,“我没有什么情况,一切都很正常。”
    他没有说, 在他离开诊室时,那位老医生给徒弟说怀疑他有创伤性的心理疾病,但省医没有单独设置的科室。
    方秋芙闻言,舒展出一个真心替他高兴的笑,“那很好啊。你太瘦了,脸上都不长肉的,难怪孙主任担心你会生病,多吃点吧。”
    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机会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!
    有点小得意呢~
    谢扶风屏住呼吸抬头望着她,紧抿薄唇,轻轻点头,“嗯,我听方姐姐的。”
    “啧啧……”
    纵观全局的谢青云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大白眼,脸上写满了“没眼看”的嫌弃。她摆了摆头,心中为谢扶风选择走上一条注定没有结局的路而捏把汗。
    三人移步来到门诊大厅时,陈班长和另一个社员正等在门口,还有两人没有赶到。
    走近时,方秋芙看到陈班长单手撑着墙壁,额头上布满了一圈汗渍,他眉头紧缩,和今早初见时对比整个人疲惫了不少。
    但他的语气却异常温和,“那俩人估计还没做完检查吧,再等等……对了,一会儿我带你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吃个饭,然后再回,别饿着肚子把病又给耽误了。”
    陈班长原本没有计划要带他们再去吃个饭,任务目标只明确规定了送达到金城省医,路上究竟要不要留时间给他们补充体力,还得是他说了算。
    如今出了唐敬山的事情,陈班长是真怕了这群病秧子知青,骂不得,吼不得,饿不得。
    现在赵营长也归队调走,加上外面还在下雪,陈班长更加不敢掉以轻心,真要再有人因为饥寒交迫在他的班次晕倒休克,他陈三浪就是第一问责人。
    到时候别说升官了,估计写完检讨就得强制转业,下半辈子的前途都得搭进去!
    陈班长想到这些,头都快大了。这时,他注意到往他们的方向靠近的三人,回想起就是那个漂亮的沪市姑娘耍了点花样,才让唐敬山上车来医院检查。
    “那个……”他与方秋芙的眼神对上,明显注意到她也是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模样。少女的心思都写在了明面上。陈班长清了清嗓子,主动在众人面前提出,“唐敬山还在一楼的抢救二室,晚一点就转到住院部去了,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去,等过几天批准出院了再搭车回农场。”
    谢青云他们并不知道唐敬山脱离了危险,便先一步问,“他情况如何?”
    “没事了,是昨天搬重物受伤得了气胸,做了个小手术,我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。”
    方秋芙赶紧问,“那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吗?”
    陈班长挑起他那对浓密的黑眉,一副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,他点了下头,“去吧,快去快回,另外那俩估计也快结束了。我可不想等雪下大了,车启动不了,咱们七个人一起冻路上。”到时候病了还得算他的!
    方秋芙刚提起膝盖,陈班长又补充了一句,“别去太久,最多十五分钟,知道了吗?”
    他没有错过方秋芙脸上的雀跃,心中莫名其妙也跟着昂扬了些精神。他想,这小方姑娘大概是喜欢那个倒霉休克的壮小子吧?真是便宜他了。
    “知道了!会准时回来的。”方秋芙拉着谢青云就想迈步出发。
    她原本想自己去,可刚才听到谢青云率先询问唐敬山的状况,自然认为她也很在意。
    谢青云不懂方秋芙在想什么,她那句“我和唐敬山真不熟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
    她想她去探病说什么呀?她那嘴里可没啥好词。可谢青云又觉得说真话好像显得她很冷漠的样子,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,无奈跟着一起过去。
    等两人找到抢救室时,方秋芙正要伸手推门,忽然觉得背后阴气森森,转头一看,谢扶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。
    他表面波澜不惊,还扯出一个他自认为友善的微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我也想看看他情况怎么样了。”
    方秋芙被他的理由说服,心中为谢扶风的乖巧再记上一分,愈发觉得他是个懂礼貌守规矩行事善良的寡言弟弟。
    谢青云却在一旁疯狂给谢扶风挤眉弄眼,生怕他会乱来。
    推开门时,护士刚换完药,正在给唐敬山调整输液的速率。
    她见到他们三人,虽然一眼看出是病人的同龄青年们,但还是要按照流程再次再次确认,“来探病的吗?不能待太久哦,他现在不能说太多话,好好休息才能尽早出院。”
    谢青云顺势上前询问情况,主动揽过打听消息的任务,还不忘拉上旁边眼神阴沉像是要去拔管的谢扶风,把交流的时间全部留给方秋芙,也把生存的机会还给唐敬山。反正他们姐弟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嘴里和唐敬山说不了几句好听的话。
    护士端着器械盘给谢青云简单讲了讲,“他起码要住院三天,观察肺部情况……”
    方秋芙来到他的床头。
    这还是她第一次探望病人,在她过去十多年的记忆里,往往自己才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,望着榻前人来人往的那个可怜家伙。
    “唐大哥,这次来的匆忙,我也没带营养品和慰问礼物,等你回农场我给你补上。”
    方秋芙记得,每次岑攸宁和那些叔叔阿姨们来看望她,都会带上一束花、一盒饼干或是别的讨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。
    这是探望病人最基本的礼节,如今哪怕就她一个人,也不能糊弄过去。
    唐敬山已经清醒了过来。
    他侧过头仰视方秋芙,想要抬手但刚从昏迷中醒来,手臂还有点酸胀不受控制,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异常艰难。
    方秋芙见状,轻轻用手掌压下了他的手臂,继续用过去别人安慰她的那套话术道,“你会好起来的,住院几天就康复了,回来后还是那个生龙活虎的你。”
    她的语气极其肯定。
    可说完后,她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。唐敬山是真的会康复,那她呢?
    那些亲朋好友来济慈医院看她的时候,明明和此时的自己说出了同样的话,但心里的感受应当是截然不同的吧。
    她莫名很想问岑攸宁,你每次下了钢琴课来病床看我的时候,都在想什么呢?
    你知道我活不了的,对吗?
    方秋芙的呼吸凝重起来。
    “方妹子……”唐敬山沙哑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理智,他刚开口,就听见正和谢青云他们沟通的护士大喊。
    “你少说话啊!就听你朋友们讲话好了,别扯到伤口,一会儿淤血又排不出去。”
    唐敬山觉得他这辈子没有这么憋屈过,连说话都变得那样困难。
    方秋芙不再胡思乱想,她打起精神又安慰了他几句,末了,还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    “你会康复的,真的。”
    你和我不一样。
    她扯出一个露齿笑,旋即与谢家姐弟离开了房间,留唐敬山一个人好好休息。
    隔了片刻,护士也带着器械离开,还嘱咐他,“你睡一觉吧,我隔一小时会来检查,没问题的话就把你转移到住院部,那边环境好一些,没有那么吵。”
    她离开时还细心把木门合上,替他创造出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。
    唐敬山在病床上半眯着眼。他听见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,不知不觉想到昏迷时做的那个梦。
    他小时候就曾听村里的老人讲,人在濒死的时候魂魄会从躯体里钻出,魂魄游离于世间准则,而在那个瞬间你将不受时空限制,或许会看到自己的前世。
    唐敬山不信鬼神之说。
    他只把那当成一个梦,一个恐怖又无比真实的梦。
    梦里的他同样遭遇了气胸,可他那时并不在医院,而是在青峰农场劳作。
    在他这个缥缈的梦里,农场并没有在这个秋冬进行工程改造,也没有安排这场特殊的体检,而他自然也没有机会听方秋芙的话前来检查,更不用谈能够在休克前预知危机,早早干预。
    梦境最后的记忆是岑攸宁背着他想要出门求医,记忆里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雪,他强忍着快要再次昏厥的痛意告诉岑攸宁,“别忙活了”,他想说宿舍其他人都没管,你一个下放知青折腾什么劲,可他实在没力气。
    但岑攸宁很倔,他那双纤细漂亮的手就这么托着他的大腿,背着他走了好远好远,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尾迹。
    期间方秋芙也赶了过来,她脸色很差,比他现在见到的还要寡瘦许多。但他那时已经看不清他们兄妹的脸,只记得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们两人道了一句。
    “你们保重……”
    梦中的他阖上了眼睛,最后的关头他还在想——我死了以后,他们俩再被欺负,孙玉一个人护得住吗?
    唐敬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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